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能将此消息告知每个路过的仆役。

    然不过半刻功夫,家中所有人皆已知悉这个喜讯,更是眼瞧着他立在原地足足乐了半晌。

    “我得写封信寄回老家, 告诉爹娘舅伯叔婶去。”张居谦行动力很强, 当即挽袖蘸墨, 提笔就落。

    顾清稚忍笑:“这回你可成了张家栋梁了。”

    “还得感谢嫂嫂时常鼓励我,若无嫂嫂, 也无有我今日。”张居谦也不谦虚,激动之下就来抱她。

    顾清稚便也大大方方承了这一抱。

    苦读多年好容易中举, 张居谦自是心潮澎湃, 当晚便与一道高中的同科士子入酒肆中觥筹相庆, 并派人来称今夜不至二更不归家。

    张居正耳闻,手览一卷典例,语气平淡:“中举而已, 何必得意忘形。”

    顾清稚觉得有必要说句公道话:“举人也很不易了, 至少做官的资格是有了, 再说全国统共能出多少举人?”

    张居正自卷册间抬眼:“你对他的要求仅限于此么?”

    察觉到他目光投来, 顾清稚蓦地将手中正书写的一页纸撇往一旁,扯笑道:“是你要求过高, 一步一个脚印, 稳扎稳打嘛。”

    “在写甚么?”

    “没,没甚么。”顾清稚随手将一卷封面展予他看, “外公明年虚岁七十五大寿, 我在为他撰写寿序呢。”

    她近来总是在神神秘秘书写一些纸页, 问时又不肯告知, 只说是一些不足为人道也的物什。

    她如此隐瞒搪塞, 张居正也未深究, 只当她是有一些独特的雅好。

    “寿序最重词藻,若你实在为做文章苦恼,我或可拟写两篇……其一署你姓名。”

    张居正斟酌着措辞,却已让顾清稚瞧出他已经尽量不伤自己的心。

    “张先生是首辅,怎好公然当着徐考官的面舞弊?”顾清稚咬笔,“外公对你的用词习惯只怕比对我的还更熟悉,逮到了咱们两个双双剥夺科考资格,算谁的?”

    “那你尽力罢,文章情感第一,辞令最末,况且我想你的寿序一朝寄往松江,毋论水平如何徐公收到即能开怀。”

    顾清稚觉着有理,搁下紫毫走至他身侧,点头道:“看来还是你懂外公。”

    她伫立一旁,开玩笑望他:“张先生想不想外公呀?”

    “……岂有学生不念恩师之理。”教她问得无言以对,张居正一时哑口,须臾眉间浮起怅然,“自隆庆初年一别,已多年未见老师音容。”

    他是知恩图报之人,徐阶庇他在党争间蛰伏,邀他共拟嘉靖遗诏,又引他入阁,甚或当年以染恙为由请求回乡休养,徐阶大笔一挥逾矩放任他闲居六年,个中种种温情恩惠,早已超出世间寻常师生。

    “张先生莫要难过,你们不是时常书信来往么?都说见字如面,阅信如晤,外公和你的师生情谊从未淡过。”

    他抚上她搭于自己肩头的手背,仰面望她温和面容,她便倾下身去,与他额前相贴,呼吸相融.

    用晡食时,顾清稚被请去看视一妇人产后风湿,张敬修下了学塾回家,膳桌上只余父亲一人。

    “手上怎么了?”察觉出儿子掌心红肿,浑身又无摔伤痕迹,张居正问。

    “没甚么。”张敬修敷衍。

    “和人打架了?”眸中染上不悦。

    “我从不和人打架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先生训诫了你?”

    张敬修却低头不答。

    “我问你话!”见他沉默,张居正不由呵斥。

    谢媪见他逼问,出言为敬修解释:“修哥儿今日被学塾先生责罚了,又打手心又抄《礼记》,这先生也忒不像话,竟连首辅……”

    她话音未落,即被张居正厉声制止:“谢媪!”

    觉出对乳母语气稍重,略略平了声调,然仍冷言:“既受了责罚,必是犯下过错。”

    他转视一声不吭的儿子,大喝:“张敬修!”

    “错不在我。”敬修咬牙,“是老师无理责我。”

    “大郎,先让修哥儿用饭罢,哪能饿着孩子。”谢媪苦劝。

    “尊师重教尚学不会,用甚么饭!”

    “是,都是我的错。”谢媪刚想再劝,张敬修却利索地全部应承下来,“爹爹要骂,儿子受着便是。”

    他身量尚小,然存着股难以磨折的傲气,自他那双亮汪汪的眸子中透过,稍顷,不甘、倔强的情绪涌溢而出。

    张居正瞥见他眼角那滴晶莹,语气不自觉略有松动:“你犯了甚么过错?”

    “爹爹不用问了,儿子就是犯错了,自愿受罚。”

    认错倒是很快,却始终紧咬牙关不肯说出缘由。

    “不说,那便面壁思过去。”

    敬修也不辩驳,自觉挺直腰背,跨步至墙角罚站.

    顾清稚至家中时照例先入书房,除却桌案摊开的几卷文牍及数封草拟的奏疏,还有大半盏未饮尽的茶水。

    摸去却早冷透,想主人已是离去良久。

    桌上搁着一封信,题名是《答上师相徐存斋书》,她见是张居正与徐阶的回信,于是拿起借着烛火细细观览。

    “既而获被末光,滥蒙援拔,不肖亦自以为不世之遇,日夜思所以报主恩、酬知己者。后悟人事不齐,世局屡变,使老师经纶匡济之夜业,未获尽纾;不肖感激图报之心,竟成隔阂。

    故昨都门一别,泪簌簌而不能止,非为别也,叹始图之弗就,慨鄙意之来伸也。天实为之,谓之何哉!大丈夫既以身许国家,许知己,唯鞠躬尽瘁而已,他复何言。”

    大丈夫既以身许国家,许知己,唯鞠躬尽瘁而已,他复何言。

    指尖轻颤,一股滞闷骤然将她笼住,心脏蓦地抽紧,继而薄雾缓缓覆上了瞳孔。

    她一直知道他是怎样的人。

    可当亲眼将这些文字读去时,那道道墨痕便如灼烫热流,淌过指间,蜿蜒于心。

    将书信抄下置入袖中,她唤来饶儿:“夫君去了何处?”

    “相公阁中办事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可有说何时归来?”

    饶儿摇头,却是顾不得经常不在府中的男主人,急道:“娘子快去看看小公子罢,他已经面壁思过两个时辰了,至今晡食还未用一口。”

    踏入厅中,果见张敬修静立于膳桌旁的墙角,身后饭食皆已发凉,却是一口未动。

    “去将饭菜热热,等会儿端过来。”

    饶儿应声去了,顾清稚踱至他背后,和言道:“你爹爹不在,有甚么事可以和阿娘说么?”

    敬修立即回转身来,张开双臂抱她腰际:“阿娘——”

    她蹲下身与他平视,手捧着儿子的脸,将他额前碎发捋至耳后,又捏了捏他软嫩的颊侧。

    “能不能告诉阿娘,今日为什么会被先生责罚呢?”她柔声说,“我家小修一直是最乖的呀。”

    张敬修揉着眼睛,扒着她衣带哭起来:“我……我真的没错,是先生先骂爹爹废罢天下书院,是儒家叛徒,我就为爹爹辩解,先生说我顶撞师长,就罚了我。”

    顾清稚低首,握着他尚余绯红痕迹的手心,又望向他:“所以你不敢和爹爹说,是吗?”

    “我怕爹爹听了会难过。”

    她弯唇:“我家小修真懂事。”

    将他揽入怀中,道:“你爹爹这么做有他的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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