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魔蝎小说www.moxiexs.net提供的《好命》80-90(第20/24页)
,缝里长着细密的青苔。
四座墓碑整齐地立在石板地上,碑身打磨得光滑,上面刻着字。碑前面摆了石供桌,桌上有香炉和花瓶。陵园后面还种了一排松柏,北面靠着一座小山包,南面有一道浅浅的水渠,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,清凌凌地流着。
布局讲究。我虽不懂风水,也能看出这是请人看过的。
姑姑从塑料袋里取出黄纸和香,蹲下来,把黄纸一张一张拆开,叠好,压在石供桌上。她一边做这些,一边对我说:“你走了以后,过了没多久,也就半年来的,北京那边就来人了,要了这块地。村里还不愿意,村委上那些人闹了一阵子,不让动。后来直接从市里来了个官,专办这个,就没人敢说话了。”
我怔怔地站着。裴自雪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。我走到母亲的墓碑前。碑上刻着:“先妣季母秀蝶之墓”左下角一行小字:“爱子季如愿叩立”。
碑上嵌着一张黑白照片,巴掌大的一块,妈妈的眉眼看着我,笑得很灿烂。我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照片,妈妈留给我的记忆里从没有这样明朗的笑。她在我脑海里是模糊的,是一个疯疯癫癫的影子,嘴里总是嘟嘟囔囔地念着什么,头发也乱蓬蓬的。可照片里的她笑得那么明亮,眼睛弯成月牙,像所有正常的年轻的母亲一样。
我伸出手,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她的脸。冰凉的石面,光滑的触感。我跪下来,父母抵着碑座,眼泪掉下来,落在墓碑上,啪嗒啪嗒的。
大姑在旁边烧纸,嘴里念念有词:“叔,婶,秀蝶,你们放心吧,娃子现在可好了,都出过国了,可有本事了。人家对他好,他自己也争气,你们在下面别惦记了。”
我起身,又走到姥姥姥爷的碑前磕了头。说来惭愧,我已经忘记他们的音容笑貌,姥爷是个怎样的人呢,旁人说起,大都形容他懦弱窝囊。因为姥姥当年大出血才生下女儿,姥爷心疼妻子便不再让其生产,这样的事,在大多数人眼中竟是窝囊。
如今好了,社会发展快,许多压人的糟粕被遗留在过去。可那时不同,在村里,没有儿子就是会被人欺负,两家打架都会被人指着鼻子骂“绝户”。
姥姥是怎样的呢。我记忆中她从未与人红过脸,谁家生了孩子,也都会找她帮忙缝制小被褥。过冬时,那上门找她做棉裤棉袄的人就更多了。
我不敢忘,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强迫自己回想这些。我是他们生命血缘的延续,如果连我都不记得,哪又有谁还能证明他们存在过呢。
最后我走到阿成的碑前。阿成的碑小一些,碑上只刻着他的名字,碑前放着一个小小的瓷碗,里面插着三炷香,已经燃尽了,香灰落在碗里。
我记得阿成活着的时候瘦瘦小小的,头发黄,脸上总挂着两道鼻涕痕。有一回我被村里的孩子欺负,他冲上去跟人打架,被人按在地上揍得鼻青脸肿,回头冲我咧嘴笑。他是我童年唯一的朋友,后来肚子里生虫,他爸不舍得买五块钱的驱虫药,拿农药在他身上打的,他拉了几天肚子,没多久就不行了。当地风俗小孩死了不立碑,他爸在村外的坡上随便刨了个坑埋了。
这件事,我只跟裴自雪提过一次,后来再没提过,我没想过他会记得,更没想过他会做这些。
“阿成,”我轻声说,“我给你带了巧克力,给你放这儿了。”
我把口袋里剩下的巧克力都掏出来,一块一块地码在碑前的石台上。大姑在旁边抹了把脸,没说话。
其实这里还缺了一个墓碑,我姐姐。
回去的路上,我跟姑姑说想见见当年的村|支|书。姑姑说好,拐了个弯往村支书家走。村支书姓刘,住在村东头,家门口种着一棵核桃树,我记得我小时候这棵树就在了。
大姑敲了门,来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,见了大姑叫了声婶子,又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大姑说这是秀蝶家的娃子,从北京回来的,来看看刘叔。女人赶紧让开身子,回头朝屋里喊:“爸!来人了!”
从里屋出来一个老人,戴着一副老花镜,拄着根拐杖,步子迈得慢,背有些驼,头发全白了。他走到堂屋门口,把眼镜推上去,眯着眼睛看我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说。
“刘爷爷,”我走到他跟前,叫了一声,而后跪了下去,膝盖抵在水泥地上,声响干脆,“我是娃子,季秀蝶的儿子。我小时候家里出事,是您出的钱,帮我姥姥姥爷下的葬。我来谢谢您。”
我弯下腰,伏在地上,磕了一个头。
老人愣了一下,连忙放下拐杖伸手来扶我:“起来起来,快起来,咋能跪呢,你这是干啥,快起来。”
他扶我的胳膊,他的妻子和女儿也过来拉我。我站起来,他又看了我半晌,叹了口气:“你长大了,长大了。那会儿你才这么点儿高,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,我见了心里难受,就出了那几个钱,不算啥,不算啥。”
他招呼我坐下,让女儿去倒茶。我坐在沙发上,老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拐杖靠在手边。他的腿看样子不太好,坐下去的时候慢慢弯着,扶着椅子扶手,一条腿伸直了搁在脚凳上。
“在北京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挺好的,刘爷爷,工作也稳定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他点了好几下头,“你姑姑这些年不容易,你多回来看看她。”
我说会的。
他又问了我这些年在外面的事,问了读书,问身体好不好。我一五一十答了。聊了半个多钟头,我说要走,老人家拉着我的手不肯放,说一定要吃了饭再走,我说改天一定来。
恩情只用嘴巴来说,未免显得浅薄。离开刘家,我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给林袖致,让他尽快安排刘爷爷儿子的工作,以及外甥女研究生毕业后人才落地的相关事宜。
回到家,天色已经晚了。姑姑在厨房里忙活,说哥哥马上从市里回来,晚上一起吃饭。我说我想去庙里看看,姑姑手上的动作稍一停顿,说:“去吧,去看看吧。”
静贤寺在后山的另一面,我走小路过去,走了二十来分钟。那条小路长满了草,两边的蒿子齐腰深,走在里面裤腿上沾了一层草籽。
当地政|策原因,人员走的走,转的转,这里便荒废了。
寺门没锁,一推就开了。院子里的草有半人高,青砖缝里都窜出了野花。大殿的门关着,锁已经锈了,我绕过正殿往后走,灶房的灶台还在,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。我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灶沿,想起从前踩着板凳在这里煮白粥的日子。那时候师父还在,会给我留一碗稠的,粥面上结了一层米油,用筷子挑起来薄薄一张,香得很。
柴房的门也开着,里面剩了些碎柴,堆在墙角,已经朽了。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又往前走。后院那排房锁着门,我透过窗户缝往里面看,炕还在,铺的席子烂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麦草。窗台上还有半截蜡烛,蜡油凝成一小坨,不知道多少年了。
最后一间屋子门口挂了一把铜锁,锁是新的,和别的屋子不一样。我认得这间屋子,从前我跟着师父和师兄在这里诵经。门缝很窄,我贴上去,只能看见里面一片昏暗,一张长桌,几个蒲团,桌上的经书还码得整整齐齐。
我退后一步,在门槛前面跪下来,对着那扇门,端磕了三个头。
从寺里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,村路上亮起了路灯,隔几步一盏。大姑家的厨房亮着灯,烟囱冒着烟,远远能闻见葱花炝锅的香味。我推门进去,堂屋的灯也开着,一个男人正背对着门口,把塑料袋里的菜一样一样往盘子里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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