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魔蝎小说www.moxiexs.net提供的《好命》80-90(第23/24页)
我躺在床上,凭着他们的只言片语,拼凑着我永远触碰不到的人间。花开花落,一年又一年,就在我日复一日的静卧与等候里,仓促翻篇。
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,病房之外的世界,从来都不属于我。
为了让我活着,我的家人把我的世界削减成一个小小的盒子。不能有声音,不能有灰尘,不能有花粉,不能有一点点的温差变化。我是这个盒子中心的一颗有裂纹的玻璃珠。所有人围着我转,小心翼翼地,屏住呼吸地转,怕一用力,我就碎了。
疼痛便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演化成痛苦的。
我有时候想,我大概是这个家里的一块石头,一块压在所有人胸口上的石头。他们不能扔掉我,也不能搬动我,只能沉甸甸地方日日夜夜地揣着。
别的孩子一岁牙牙学语,两岁学爬,肆意探索世间万物。我六岁才勉强吐字清晰,学会完整说话,七岁才能在旁人的搀扶下,笨拙地迈出第一步。
护士阿姨们还在,唯一的变化是她们的白衣裳换成了浅蓝色。她们跟在我身后,寸步不离,我一走,她们就张开手臂护着我。
“慢一点,少爷,慢一点。”
我慢下来了,可我还是摔倒了。膝盖磕在地毯上,不疼,真的不疼。但胸口忽然跳得厉害,锤得我喘不过气。我张着嘴,说不出话,眼前发黑,看见妈妈的脸从远处跑过来,嘴巴在动,但我听不见声音。
醒来的时候又回到了那间房子——白色的墙,白色的灯,管子又回来了,就缠在我手上。我侧过头,看见妈妈趴在床边睡着了,她的脸枕在胳膊上,压出一道红印,眼角还有没干透的泪痕。
我伸手去碰她的脸,手指刚挨上,她就醒了。看见我睁着眼,她一下子笑起来,眼睛含着泪,嘴角却往上牵扯。她凑过来亲我的额头,嘴唇凉凉的,说宝宝醒了,妈妈在呢。
我在她眼睛里看见了自己,小小的一个,缩在瞳孔里,脸色是苍白的,嘴唇没有血色。
我不想他们这样。我想结束掉这一切,结束病痛,结束他们为我流的眼泪。我知道这个想法不对,可我管不住它,它和我的心脏一样,不受控制地乱跳。我闭上眼睛,有时候会想,如果明天不再醒来了,他们会不会好过一些,过一会儿又想,不会的,他们会更难过。然后就卡在这里,进退不得,活着是拖累,死了是辜负,只好继续躺着,继续疼,继续等。
有时候疼到顶了,反而昏过去,再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,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。
九岁那年凛冬,寒潮提前席卷整座城市,我的身体断崖式衰败。频发急性心衰,动辄缺氧晕厥,每周都要数次紧急抢救,西药,汤药,理疗尽数试过,医生束手无策,所有医疗手段仅能短暂延缓脏器衰竭,再也无法稳住我的心肺功能。
医学走到尽头,家人别无选择,请师父算过八字,决定带我去静贤寺祈福。说是祈福,但我听得懂大人们压低声音说话时漏出来的那些字眼,最后,试试吧,真没办法了。
他们把所有的办法都试完了,现在轮到神明了。
车子蜿蜒驶入深山,远离城市喧嚣。静贤寺藏在群山褶皱间,香火清淡,四周林木萧瑟,冬日山风凛冽,刮过枯枝发出沙沙哀响。
那座玻璃房子建在半山腰上,背后是一面山崖,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山谷。车开不上去,要步行一段石阶。大哥背我,他那时候已经十七了,个子蹿得很高,背也宽了,趴在上面很稳。石阶两边满地枯黄落叶,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,挺好听的。我闭上眼睛,把脸埋进大哥后背的衣服里,我听到他说:“小雪,我们再试一次,最后一次。”
家里提前出资,在寺院后山僻静坡地建造了一间房间。三面是墙,一面是整块的玻璃,采用了单向透视钢化玻璃,室内能完整看见山间流云,草木,往来香客,外界却无法窥见屋内分毫。房间复刻了我原有的卧室配置,恒温恒湿,全套心电监测,供氧设备一应俱全,等同于把我的病房搬到山野之间。
他们将我安置在此,请寺中高僧每日诵经祈福,父母兄长轮流驻守山间,日日等候虚无神迹降临。
我开始过一种更为安静的生活,每天早晨醒来,看着外面的天慢慢地亮起来。然后我就躺在床上,看书,或者看外面的山。有时候会看见松鼠从树梢上跳过去,蓬松的大尾巴像是一把小伞,有时候会看见山下有农人在田里劳作。
我已经习惯了疼痛,它是我的老朋友,每天都来拜访我,陪我说话,陪我发呆。我不再害怕它了,只是等着,等着有一天,它把我带走。我把手放在胸口,感觉到那颗心在下面微弱地跳着。我闭上眼睛,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下次,下次你跳不动了,就别再跳了,我不怪你。
寻常的一个下午,我正看着窗外的一只松鼠在树上跳来跳去,来来回回就那几根枝子,也不嫌烦。我都看困了,快要睡着的时候,玻璃下面多了一小团影子。我起初以为是松鼠跑下来了,定睛一看,是一个人。
很小的一个人,背着比他还高的柴火,柴火用草绳捆着,结结实实地压在他背上,把他压得整个人往前倾。他的头发又长,乱糟糟地遮在脸上,盖住了大半张脸,衣服也灰扑扑的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脚上穿着一双鞋,鞋明显比他的脚小,脚趾头从前面露出来,整个人脏兮兮的。
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顿,柴火在他背上晃来晃去,看着随时要散。走到我窗下的时候,他停了下来,把柴火靠着墙放了,自己一屁股坐到地上,软塌塌地瘫在墙根。
紧接着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馒头。馒头是黄的,瞅着硬邦邦的,边缘还有几处干裂的口子。他把馒头举到嘴边,咬了一口,比起咀嚼,更像吞咽。他脖子伸得长长的,像是咽下去的时候喉管被撑开了似的。
他咽一口,歇一下。吃了一半,他把剩下的半个馒头重新裹进一个塑料袋里,他裹得很仔细,把口子拧了一圈又一圈,然后撑着地站起来,走到墙角一棵树下面,用用扒拉开一堆落叶,蹲下去,又挖出一个小坑,把馒头埋了进去。像动画片里的小狗。
埋完之后他用落叶把坑盖好,拍了拍手,又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重新坐回墙根。他歪着头,看着远处的山,也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转天他又来了。还是那一捆柴火,还是那件灰扑扑的衣服,手背上多了几道新伤,大拇指上蹭掉了一块皮,红红的一片,上面还沾着泥土。他靠到墙根,把昨天埋的馒头扒拉出来,继续啃。
第三天他来的时候,脸上多了一块青。第四天,脸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,贯穿眼鼻。第五天,腿瘸了。每天他都带着新的伤出现,旧伤上面叠新伤,像一棵被人反复踩踏又反复站起来的野草。
那天我看到了他被打。
几个比他大的孩子从坡上冲下来,拦住他的去路。他把柴火放下,一开始还站着,后来对方推了他一把,他就倒了。倒了之后他马上爬起来,两只手合在一起,上下摆动,那是在作揖,他的嘴巴一张一合,我听不见他说什么,但看他的嘴型和表情,像是在恳求对方。他脸上堆着笑,整张脸都挤在一起。
但那些小孩不理他的求饶。领头的那个大孩子一脚踹在他背上,把他踹了个趔趄,然后几个人围上去,拳打脚踢。他似乎是熟练地把头抱住,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,柴火被踢散了,散了一地,草绳也断了,木柴滚得到处都是。
他们踢了他很久。他始终没有还手,就那样抱着头缩着,像一只蜷起来的刺猬,可他没有刺。
那些人走了之后,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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