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魔蝎小说www.moxiexs.net提供的《好命》80-90(第10/24页)
找谁?”
“不找谁,看看。”
司机没再说话,开了收音机。广播里放着二人转,笑声流水一样哗哗的,他跟着哼了两句。窗外的景象逐渐变化,楼房矮下去,空地多起来,路边开始出现铁锈色的荒草,被风吹得贴地。
又开了四十分钟,到了。
这是我随机抽取的丰荣重工在东北的厂区之一。比我预想的还大,灰白色的围墙延展开去,一眼望不到头。大门是电动推拉式的,生了锈,轨道里塞满了枯叶和冻硬的泥。门卫室里有个瘦小的老人,裹着军大衣在听收音机,看见我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
“找谁?”
我递了根烟,随便报了个总部的身份。老人接过去别在耳朵上,上下打量我,还是摆手拒绝,说:“你让里面人出来接你行,领导刚开了会,不让随便放人。”
我点头表示理解,打开手机给林袖致发了条消息,让她跟厂里的人说一声。等了几分钟,出来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他自我介绍说是厂长,姓周。握手的时候他的手很粗糙,指节粗大,掌心有老茧,是常年握工具的手。
他领着我往里走。
厂区很大,占地两千多亩,但走进去才知道空。厂房之间的路很宽,两辆大卡车并排开都富裕,路面上积着灰黑色的粉尘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路边堆着成卷的钢板,露天放着,风吹雨淋了太久,表面已经起了锈迹。有几卷的包装纸还挂着,已经被雨水泡烂了。
周厂长在旁边走着,不怎么说话,我问一句他答一句,“现在开工率有多少?”
他沉默了几秒,说:“三成不到。”
我没再问了。
他带我进了轧钢车间。车间的门是一扇巨大的铁门,门只开了一条缝,够一个人侧身进去。走进去之后,眼睛花了几秒才适应里面刺眼的光线。顶棚很高,大概有二十多米,整个车间空荡极了,设备还在,轧机,矫直机,剪切线,整条生产线齐全,但只有一小段在运转。为数不多的工人在岗位上,穿着和周厂长一样的蓝色工装,后背洇着深色的汗渍。
有一个工人蹲在轧机的控制柜旁边,手里拿着万用表,两根表笔搭在接线端子上,另一只手在调一个旋钮。他的姿势很不舒服,蹲了太久,似乎一条腿已经麻了,往外侧伸了伸,又收回来。
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
后面又去了焊接车间。这边更安静,焊机只有几台在工作,弧光一闪一闪的。一个工人戴着面罩,焊条在手里慢慢移动,焊完之后他摘下面罩,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,大概二十出头,脸上全是汗,眼睛被弧光晃得通红。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,随即咧开嘴笑了一下,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。
“你好。”他说。
我说你好。
他伸手擦了把汗,胳膊上全是细小的烫伤疤痕,新旧交叠,白的红的挤在一起。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,大概注意到我在看,把手往身后藏了藏。
我问他干了几年了,他说三年,技校毕业就进来了,签了五年合同。工资发得不及时,但还能撑,家里父母在甘肃老家种地,每个月要寄钱回去。
甘肃。
我说我也是甘肃人。他眼睛亮了一下,说,真的?哪个市的?我说天水。他说他知道天水,去过一次,伏羲庙嘛。说完又笑,笑完之后看了看周围,压低声音说:“你是总部来的吧,咱们厂不会关吧?”
我看着他的脸,说不会。
他点点头,表情并未舒展,看起来是不大相信的样子。
从厂区出来已经快六点了,太阳落到厂房后面去了,风小了一些,但更冷了。周厂长送我到门口,我说不用送了,他说没事,反正今天也没别的事。我们站在厂门口抽了根烟。
他抽烟的样子和刚才在车间里判若两人,整个人松弛下来,肩膀塌着,眼睛看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天空。
“周厂长,你是哪儿人?”我问。
“辽宁本溪的。”
“在厂里干了多久了?”
“二十三年。”
他又抽了一口,烟叼在嘴里,说话的时候烟跟着嘴唇一抖一抖的,“从学徒干起,干到技术员,干到车间主任,再干到厂长。这厂子最好的时候,一年产一百多万吨钢材,利|税十几个亿,整个开发区就靠这一个厂撑着。现在”他抬手朝远处指了指,“你看那些楼,都是那时候盖的,现在空的比住的多。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,把烟掐灭了,烟头在鞋底碾了两下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“季总,我不懂那些大道理。我就知道厂里两千多个工人,多数都是拖家带口的,一家老小就指着这一份工资。厂子要是真关了,他们怎么办?”
我没有回答。
第二天我又去了另一个厂区,中午在厂里吃的饭。食堂在宿舍楼边上,两层楼,水泥地面,铝合金窗框,饭点的时候人还挺多,打饭窗口排着队,工人们穿着各色的工装,端着不锈钢餐盘,三三两两坐着吃。菜是白菜炖粉条,红烧肉炖土豆,紫菜蛋花汤,米饭管够。
我在窗口打了一份,端到角落里吃。红烧肉炖得很烂,土豆绵软,味道不差。吃到一半,对面的位子有人坐下来。我抬头,是一个三四十岁左右的男人,精瘦,脸晒得黝黑。
“你是新来的?”他主动问话,分了瓶易拉罐可乐给我。
“嗯,”我说,“来出差的。”
“哪个处的?”
“总部的。”
他哦了一声,没多问,低头扒了两口饭,忽然又说:“总部的还来食堂吃?”
“食堂好吃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一声,低下头继续吃饭,吃得很急,腮帮子鼓鼓的。我注意到他的左手缺了两根手指,食指和中指,从根部断掉的,疤痕已经发白,年头不短了。
“手是工伤?”我问。
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,像是忘了自己缺了两根手指,看了才想起来:“哦,十多年前了,立车夹的。”
“赔了吗?”
“赔了,”他简单地说,然后又补充了一句,“赔了两万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问他: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“老婆,闺女,”他说,“闺女在沈阳念大学,今年大三了,可有出息。老婆在食堂帮工,就那边那个窗口。”他朝打饭窗口的方向努了努嘴,那里站着一个穿白围裙的女人,正低头给工人打菜。
吃完饭,我主动问他要了微信,直接推给林袖致,要求她重新审核当年的工伤赔付标准。
到了下午,我让司机把车停在后街路口,一个人进入了澡|堂,这里是下了班的工人最常去的地方。
后街是厂区后面的一条窄巷子,两边是自建的平房和二层小楼,路面坑坑洼洼的。澡堂子在巷子中段,门面不是很大,挂着个褪色的蓝布帘子,上面写着“大众浴池”四个字,两个已经掉了,只剩模糊的印子。
掀开帘子进去,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,看着电视剧头都没抬,收了我十五块钱,递给我一条毛巾一把钥匙。
男浴室不大,泡池占了大半个屋子,热水冒着白气,雾气腾腾的看不清人脸。池子里泡着七八个人,有的靠在池壁上闭着眼,有的把毛巾盖在脸上,只露个鼻子。
水汽里混合着肥皂和烟味。我在池子边蹲下来,试探地把脚伸进水里,水太烫,我不大能适应。旁边的男人看了我一眼,又转过去了。
他们的方言我也不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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