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魔蝎小说www.moxiexs.net提供的《好命》80-90(第16/24页)
医生认出我,从人群中走来同我点头打招呼,我也记得他,裴自雪幼时就在用的主治医师,方医生。
“季先生,”他先开口,“您来了。”
我也点头回应,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:“什么药”
他说了一个英文名字,很长的一串音节,我没有记住。他又解释了一句:“是靶向治疗的新品种,刚批的,国内还没有临床数据。”
“有副作用吗?”我问。
方医生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,他张了张嘴,斟酌了一下措辞:“这种药的有效率在百分之四十左右,副作用的话……主要集中在免疫系统方面,可能会引起严重的炎症反应,肝脏和肾脏的负担也会比较重。但少爷现在的状况,常规治疗已经……效果不大了。”
他没有把话说全,但我听懂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我说。
“您要进去见见少爷吗?他今天好像预感到您会来,醒了好一会儿,但您来晚了,他刚刚睡下了。”
“不见了。”我转身往回走。脚下是院子里的石板路,缝隙里长了青苔,踩上去有一点滑。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我看着自己脚前的那块石板,上面有一道裂纹,横着贯穿过去,里面塞满泥土。
我又转过身来。
“看一眼吧。”
只看一眼。
他替我开了门,轻轻打开一条缝,够我侧身进去。
这里面比我想象的要安静。机器是有的,心电监护仪,呼吸机,输液泵,以及各种各样我见都没见过的机子。
裴自雪躺在床上,身上盖着薄被。被子下面伸出好几根透明的管子,从被子边缘垂下来,连到旁边的机器上。他头歪向窗户的方向,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。
他已经不能平躺,床头被摇高了,差不多有四十度,身下垫着好几个枕头,把他托成一个半坐的姿势。锁骨下面贴着一块透明的敷料,输液针从那里进去,细长的导管沿着肩胛骨的走向一路向上,挂在输液架上。输液架上挂着两个袋子,透明的液体一滴滴地往下落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侧脸。他的脸比上次见面瘦了太多。眼皮是肿的,眼尾泛着不自然的红,像是哭过,又像是发烧烧出来的。他的手搁在被子外面,手背上的针眼密密麻麻的,青一块紫一块,有的地方还贴着棉球,棉球上洇着浅淡的碘伏印子。
我走近了两步。
他的呼吸很浅,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,只有脖子上的皮肤随着呼吸微微动一下。机器上的数字在跳,绿的数字一列一列的,我看不懂那些指标,但那个心率的数字跳得有些慢,四十多,偶尔跳到五十,又落回去。
我想一定是环境塑造了情绪,谁到这个环境中都会流泪。我转过身去,面对着墙,用手背压住嘴,另一只手捏成拳头抵在胸口。胸腔里的东西在翻涌,一下一下地往上拱,我只好用牙齿咬住手背的皮肤,咽部的肌肉跟着紧缩,把那些要涌上来的东西往下压,往下压,但压不住,还是有热的液体从眼眶里漫出来,顺着脸颊流下去,淌到手背上。
不是这样的,不应该这样的,从前裴自雪病的再严重,千金万金的药下去,也总能好许多,怎么会这样了呢。
我仰头,深呼吸几次将眼泪逼回眼眶,走到床边看着他。
他的右手搭在被子外面,手背上扎着留置针,胶布贴了又撕,撕了又贴,那一片皮肤已经青紫了,针眼密密麻麻的,没有一块好地方。
我伸出手,用拇指的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的眼尾。那里是红的,微微肿着,像哭过之后没有来得及消下去的痕迹。碰上去的那一下,他的睫毛颤了颤,但眼睛没有睁开。我的手忽然开始抖,越抖越厉害。我忙收回手,攥紧了拳头,撑着床慢慢蹲下,把发抖的手藏进口袋里。
疼死我了,疼死我了裴自雪。
好一会儿,他的睫毛动了。
他慢慢睁开眼,眼珠转了一下,找到我。他看着我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很浅,像是笑了一下。
我吸了吸鼻子,也对着他笑。
他的手指动了动,很轻微的幅度,指尖在我掌心里往上抬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我明白了他的意思,把他的手捧起来,掌心贴着我的脸颊。他的手还是凉的,贴着我的脸,那一点凉意慢慢地渗透进去,从颧骨到鼻梁,再到眼角。他的大拇指动了动,在我的颧骨上轻轻擦了一下。我这才感觉到自己脸上还是湿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了眼泪。
他的手腕微微用力,把我往他那边拉了拉,目光落在床沿上,意思是让我坐上去。
我往后缩了一下,摇摇头,他身上的管子太多了,被子底下不知道还有多少,我怕碰到,怕扯到,怕那些细软的针头从皮肤里脱出来。
他看着我,嘴角弯得更深了些,用口型说:没关系。
我这才小心翼翼地坐到他床边,没敢坐实了,只搭了半个身子,手还是握着他的。
每次来,我都好想好想和他说说话。
“我前些天去了东北,”我说,“去了好几个厂区,那些厂子又老又空,设备都锈了,工人还在干活,工资发不出来,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。”
他一直看着我,眼睛一眨不眨的。
“那时候,我就决定把东北那几个厂子搬到甘肃去了,”我说,“兰州新区那边地都平整好了,下半年动工,明年这个时候大概就能投产。工人大部分愿意跟着走,不走的也给了补偿。”
他听着,一直听着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。偶尔他的眼睛会弯一下,是在笑,偶尔他的睫毛会垂一下,是在肯定我。
“你一定觉得我很棒,”我说,“一定也特别为我骄傲,是不是?”
他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,脖子的肌肉绷紧了,青筋从颈侧浮起来,然后松开。点头的动作只有一次,幅度不大,但他用尽全力了。
“我把小黑埋在后院那柳树树底下了,我今天才发现,它好小啊,那么一点儿大,一个小小的坑就能把他装进去。”
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玻璃瓶。瓶口的泥还没擦干净,在灯光下浮现出暗沉的颜色。我摊开手掌给他看:“还记得吗?七岁的时候,学堂发的,我拉着你一起写了心愿。”
“我现在已经知道你许了什么愿了,”我有点说不下去了,嘴唇抖得厉害,“你肯定也没忘。”
他眨了眨眼睛。很慢的,眼皮落下去,再抬起来。他的眼睛红了,水光浮上来,薄薄的一层,在灯光底下颤动着。我低着头,眼泪也下来了,“裴自雪,”我说,“你也拥有随时向我表达难过的权力。”
他一句话都没说,眼睛里的水越来越多。我俯下身去,捧着他的脸,嘴唇贴上去,牙齿磕在一起,磕得很疼,但两个人都没有退开。眼泪混在一起了,分不清是谁的,顺着下颌淌下来,滴在白色的被褥上,洇出深色的圆点。
“daddy,”我哭着问他,声音含混不清的,嘴唇还贴着他的嘴唇,“我没有做错事对不对?我没有做错对不对?”
作为分道扬镳的爱人,作为被你抚育长大的孩子。我应该怎么做,我要怎么办。
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动了动,拇指蹭了蹭我的手背。眨了眨下眼睛,像在说没有。
“我没有做错对不对。”
他又眨了一下。
门在这时被敲响,医生在外面说:“少爷,该换药了。”
我猛地直起身,偏过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,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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